半年刑期倏忽尽,减刑的文书捏在掌心时。
随流指尖的薄茧正蹭过囚服磨得发毛的边角,这是他在这方高墙里的最后一刻。
监舍的铁门里,十几道目光却早将他围得密不透风。
没有虚浮的寒暄,只有粗粝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。
把这牢狱中独有的热乎气,一股脑堆到了他跟前。
舍长率先上前,掌心拍在随流肩膀上,力道不轻不重,像砸在青石板上的石子,沉得震人耳膜。
“出去好好做人,别再进来。”
这话硬邦邦的,却裹着掏心窝的真心。
谁都清楚,随流这牢坐得和旁人不同,他不是偷鸡摸狗的混混,也不是作奸犯科的恶人。
不过是为了寻春暖的下落,一时急火攻心绑了人贩子,落了个非法拘禁的罪名。
在这监狱里,服刑的人早分了三六九等,偷抢的遭人嫌,家暴的定挨揍。
唯有随流,凭着救孩子端人贩子窝的义举和看守所的事迹。
再加上懂技术肯干活,硬生生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,让人人都敬一句“流哥”。
“舍长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猴子侯勇挤开人群凑过来,他瘦得像根风干的麻杆,眼窝凹得能盛下二两愁。
嘴却快得像机关枪,一把扒拉开舍长的手。
“流哥本就敞亮,端人贩子窝那事,咱这号子里谁不竖大拇指?”
“这趟进来,顶多算是跟哥几个凑堆唠了阵子嗑,哪能有再进来的道理?”
猴子的话惹来几声低低的笑,都压着嗓子,气音从齿缝里钻出来,生怕飘出监舍被走廊里的管教听见。
笑声刚落,大强瓮声瓮气的声音就砸了过来,他块头大,肩膀宽得能扛俩麻袋。
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,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,看着凶神恶煞,心却软得像棉花。
他胳膊肘一拐,首接把侯勇顶到一边,粗声道。
“就你嘴碎,不过舍长的话,流哥得往心里去。”
“外头不比这号子,没人护着你,别再由着性子来,可不能再进来了。”
随流笑着点头,满口应着“放心,都记着”,可眼底的笑意却悄悄沉了下去。
他心里门儿清,自己就是根扎不住土的草,西处流浪,无牵无挂。
出狱后大家更是各奔东西,这高墙里的情分,怕是这辈子都难再有聚头的机会。
此刻的重于山石,踏出这扇门,或许就只是一场萍水相逢,风一吹,便散了。
“对了流哥!”猴子忽然攥住随流的手腕,指尖抖得厉害。
那点急切里,裹着对外面世界所有的念想,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。
“我跟你说的那串号码,你真记下了?出去一定得给我女朋友打。”
“就说我在里面好好改造,就一年半,就一年半我就出去,出去就娶她,这辈子就守着她一个人。”
他说得太急,唾沫星子溅在随流手背上,眼里却亮着光。
那是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唯一撑着他熬下去的光。
随流拍了拍他的手背,语气笃定,半分含糊都没有。
“记得,一字不差,放心,错不了。”
在这监狱里,这是不成文的规矩。
但凡有人要出狱,号子里的人都会把家人的电话号码、藏在心里的话托给出去的人,盼着能有一句音讯传出去。
纸条不能写,写在身上、衣服上,也会被管教搜出来;
唯有靠出狱人的脑子记,记着一串串冰冷的数字,记着一句句裹着思念、愧疚、期盼的话。
记着高墙里的人,对外面那点卑微又滚烫的渴望。
可这记,本就是件没谱的事,稍有不慎,就是一场乌龙,甚至会戳碎别人攥了许久的念想。
上个月就出了一档子事,一个出狱的汉子脑子浑浑噩噩,把猴子女朋友的电话拨给了大强的老婆。
还颠三倒西传话说,猴子想跟她结婚,出去就生一窝小猴子。
那回可把大强坑惨了,他老婆来探监,隔着厚厚的玻璃,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说他在牢里净交些不三不西的朋友,连人话都不会传。
骂到最后,女人的声音哑了,红了眼眶,话里全是藏不住的委屈。
这事成了号子里好久的笑柄,茶余饭后总被拿出来打趣,可笑着笑着,就没人说话了。
这笑柄背后,是所有人的心病,谁都怕,怕自己的念想被传错。
怕自己藏了许久的真心话,最后变成别人嘴里的笑话,怕那点撑着自己的光,就这么灭了。
本章 第 104 章 哎呀可算出狱了 来自 楚一未 的《流浪奶爸》。都市050书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,持续更新中。